
在日益拥挤的城市里,将大量闲置的学校体育设施向公众开放,无疑可弥补社会公共体育场地的严重不足,为那些流动在城市大街小巷的“健身游击队”提供一个相对舒适而专业的活动场所。
但是,对于长期习惯了封闭式办学的学校而言,如何适应这种社会化需求,如何在维持日常教学秩序的同时,将这些用纳税人的钱建起的学校体育设施,反哺社会,成了这场“运动”的关键所在。
马路健身游击队的“转正”试验
——学校体育场馆向公众开放的制度试水
3月1日,周六。刚经历过雪灾侵袭的武汉,阳光明媚。50岁的市民陈老汉显得特别高兴:因为,这一天,他不仅找到了10多个“失散”多年的老玩伴,而且凭着一张校园健身卡,就能自由进入武汉四中的标准体育场,重新玩起他生疏已久的足球。
“前些年,我们这些住在学校附近的居民,要想进校转转,还没等前脚跨进校园,就已被拦在门外,更别说进校踢球了。十几年前,我们这支业余足球队,总能在房前屋后找块空地,一起踢踢球。但是,最近几年居民小区越建越多,活动空间却越来越少。我们这支玩了多年的足球队,最后也只好宣布解散。节假日,大家要么窝在家里,要么就邀几个朋友打麻将或玩扑克。”陈老汉说,“现在学校开放了,有了场地,我们也能重新找回当年的那些乐趣。”
在武汉,像陈老汉这样,凭个人身份证或工作证等有效证件,在家庭所在社区申领到这种健身卡的,还有两万多位市民。
他们是武汉市启动的40所中小学体育场地向社会开放试点的首批受益者。为了健身,他们再不用在拥挤的马路旁、嘈杂的街市边四处“打游击”健身了,而是只需手持一张校园健身卡,就可在规定时间内,毫无障碍地进入各试点学校自由健身。
然而,与陈老汉们相比,武汉市武昌区徐东社区的居民们似乎并没有那么幸运。就在记者采访前的几天里,他们在社区附近的凯旋门广场上演了一场与广场经营者之间的“空间争夺战”:近10年来,只要不刮风、不下雨,他们每天清晨和黄昏都会结伴来到繁华的凯旋门广场一角,扭秧歌的,扭秧歌,甩膀子的,甩膀子。但因近来广场换了“东家”,新“东家”以整顿商业环境为由,不允许他们再在广场上活动。就这样,在这里健身多年的居民便失去了他们的“马路乐园”。于是,他们多次上门与新“东家”协商,希望商家能给他们保留一块早晚活动的场地。
但多次商议后,徐东社区居民的这个愿望,至今仍然未能实现。而更不巧的是,在武汉市首批公布的开放学校名单中,徐东社区附近恰好没有试点学校。
几位受访的居民说:“虽然社区旁边有几所学校,但因学校每天大门紧锁,要想进去锻炼,简直比登天还难。”
目前,他们只好在小区楼群间见缝插针地继续他们的业余健身活动。
据了解,自2006年起,国家体育总局和教育部公布的两批涉及全国28个省市的354所学校、19个公共体育场馆,都已向公众开放。但是,名单之外的更多学校基于各种顾虑,还是大门紧锁。即使节假日,周边社区居民也只能对闲置的校园场地,望而却步。
国家体育总局提供的数据显示,全国现有的85万多个体育场地中,约65.6%的体育设施被圈在学校的围墙以内,而在全国56万多个学校体育场馆中,对社会开放的仅占29.2%。原本是公共财政投入建起的公办学校,为何难以向公众敞开大门?

寻找“病灶”
本来,打开校门,让附近居民走入学校,由“马路健身游击队”变成“正规军”,是公共资源实现公共化的一种公众诉求,也是在当前社会公共体育资源短缺背景下,充分利用社会闲置资源的一种现实选择。
但是,事实上,自学校体育场馆开放试点以来,各地政府的制度安排与现实情况还存在一定的差距。
在湖北武汉,无论是否是试点学校,只要提及学校体育场馆开放,大多数学校负责人都心有余悸:校门打开了,进入学校的人员就会非常复杂,如何保证学校财产安全和人员自身的安全;场馆损耗、日常养护和新增管理人员工资等额外开支,由谁埋单……
这些,既是学校开放后校方不得不直面的难题,也是让众多校长举棋不定的一大原因。
一所目前尚未开放的学校校长坦承:“学校不开放就不会有这些顾虑,除了学生之外的闲杂人等,谁都不让进,学校省心省事;若场地开放,总得担心会不会有人伤着,有没有发生不愉快的事情,学校财产是否受损。此外还得考虑外来锻炼者要出了事,责任如何界定,市民健身是否会影响学校教学等问题。”
与这位旁观校长的担忧相似。武汉市台北路学校负责人说:“安全确实是我们最担心的问题。比如下雨天,篮球场会很滑,我们就担心前来锻炼的市民是否会受伤。而受伤后,学校是否罪责难逃?此外,体育运动又少不了相互间的肢体碰撞,而如果起了冲突,学校如何应对?”
据了解,为了避免发生意外事故,台北路学校专门出台了《校园开放工作安全预案》、《学校场地开放管理办法》等4份文件。
但事与愿违。学校开放后,各种意外还是频频出现。校园面积11.7公顷的武汉四中,作为武汉市中心城区面积最大的一所中学,曾承办过“全国中学生运动会”和“武汉市运动会”。可以说,其体育设施比较齐全:既有标准体育场,又有高规格游泳馆、羽毛球馆等室内场馆。但学校体育场馆向外开放之于这所百年老校,就像一位“老革命”遇到了新问题。
据该校副校长汪波介绍,有一次,一个年轻人乘工作人员没留意将两只藏獒带进操场。藏獒在操场内狂奔、咆哮,吓得一些健身的市民躲得远远的。最后经一番劝说,才让狗主人带狗离开。
“要是这两只狗咬人后逃之夭夭,责任恐怕就要落在学校了。”汪波提起此事,长嘘了一口气说,“为了预防安全隐患,一张小小的‘社区居民健身卡’,该设计些什么内容,该有哪些规定,该如何措辞,我用了整整三天来琢磨。”为此,学校甚至还专门请了一位法律顾问。
与其他试点学校不同,地处武汉市桥口区的武汉四中,由于周边既没有公园,也没有广场、街心花园等大型公共设施,附近市民的业余锻炼大多是去汉江边散步。因而,体育设施齐全的四中开放后,自然成了市民健身的好去处。虽说学校目前只向周边社区居民发放了1500多张“健身卡”,但安全之于学校,仍是最大顾虑。
实际上,维护体育场馆所需的大笔经常性投入,也是众多校长的共同心病。
学校场馆开放,开支究竟有多大?若以武汉四中为计算样本,学校开放后,保安由原来的6人增加到现在的12人,清洁工由过去的5人增加到10人,干部值班也由以前的3人增加到5人。虽说市政府每年给予该校两万元专项补贴,但如若再考虑设施损耗及水电费,目前该校还得为场馆开放自掏6万至8万元。也就是说,如果学校不开放,该校每年就会少支出6万至8万元。
虽然财政对教育的投入,本质上是纳税人的“公积金”,但问题是,如果一项制度是要让设施提供者长期自掏腰包,那么,这项制度能否“长寿”,确实值得拷问。
不可否认,试点之初,各试点区政府的强力介入,确实为校园开放起了推动作用,但事实上,真正维系众多试点学校开放热情的,并非政府每年给予的2万元专项补贴,也非政府授予的奖牌,而是校园场馆开放给他们所带来的一些意想不到的收获。
武汉市东西湖一中地处郊区。2003年,该校向公众开放前,许多家长宁可交纳一笔高昂的择校费,也要把孩子送往10多里外的汉口上学。校园开放后的这几年,东西湖一中尝到了甜头:由于家长对学校有了更深的了解,如今,许多家长又把孩子陆续转回该校。
与东西湖一中相比,台北路学校的意外收获似乎更多。校长张虹说:“过去,为到学校健身,经常有市民‘钻墙打洞’溜进来,学校补墙都来不及。现在,敞开大门,居民再没破坏学校的院墙,由堵变疏,我们也轻松了许多。”
事实上,学校场馆开放,在某种意义上为社会了解学校、学校展示自己带来了契机。这种彼此间的了解,使学校的生源大幅增加。
2005年前,台北路学校还是一所薄弱校,生源良莠不齐,招生基本是“来者不拒”,每年起始年级新生不到120人。2006年学校向公众开放后,该校一边狠抓教学质量,一边巧借校园场馆开放之机,向社会充分展示学校的特色及实力,让前来健身的市民从认识学校到认可学校。近两年,该校每年起始年级的新生不仅超过170人,而且还有不少跨区的学生慕名前来就读。
其实,武汉一些试点学校所遭遇的难题,并非个案或孤例,而是众多试点区的一个现实缩影。然而,在当前城市新建住宅小区成片崛起、人口急剧膨胀与社会公共体育场地普遍喊挤的巨大反差下,如何纾解这些难题,盘活大量闲置的学校体育资源,使那些马路“健身游击队”有一个舒适的健身环境,成了问题的关键。

校园开放了,市民们在武汉四中跳着欢快的健身操。
诊断后的“临床实验”
自全民健身运动开展以来,我国40%的省、自治区、直辖市制定过相关的政策法规,鼓励或要求学校体育场馆向公众开放。面对众多学校担心的安全、管理和物耗等问题,上海、武汉、广州和天津等地从不同角度进行过一系列探索。但是,也有个别地区的试验,因制度设计上的失当,使改革最终又重新回到原点。
作为“中国经济发动机”之一的上海,凭借其发达的金融保险业优势,率先为试点学校所担心的安全问题“松绑”。
2001年,上海就提出:学校的体育健身场地应当在法定节假日和寒暑假期间向学生开放;在不影响教学的情况下,应当向市民开放。2005年至今,上海的开放试点学校,已由杨浦区、长宁区、徐汇区三个试点区的46所发展到全市19个区县1090所,占全市中小学总数的70%,最终使学校体育场馆的开放网络,实现了从中心城区街道到郊区乡镇的全覆盖。
对此,有人说,“上海模式”的成功,除了行政推动,主要得益于社会化运作。这种社会化运作的大致路径就是:对于向公众开放体育场地的学校,统一由保险公司为居民健身安全承保;街道则委托社区体育俱乐部负责居民健身期间的管理,并以“政府购买服务”的方式,根据场馆类型、开放时间和设施损耗的不同,每年予以一定补偿,对管理人员也予以相应津贴。
在中部,武汉的改革,与首批试点的其他6个地区不同,自始至终奉行的是一种完全政府驱动模式。因而,这就决定了其推进速度相对较快。
2005年年底,市长李宪生在一次会议上明确提出:“公办学校都是财政投入的,应当对社会开放,政府有理由让学校在课余向居民开放体育设施。”次年1月,李宪生在武汉市人代会的《政府工作报告》上,将学校体育场地向市民开放,作为市政府当年为民所办“十件实事”之一。
2007年年初,武汉市主管教育工作的副市长袁善腊多次召集市教育局、体育局、民政局、公安局、财政局等部门专题研究部署;市政府发文要求各区按照开放学校的条件,选择两至三所有200米以上田径场和一定数量篮(排)球场(馆)的学校,进行首批试点。目前,开放学校已达120所。
据了解,从武汉市政府这一构想的最初提出,到具体落实,前后仅用不到两个月。其间,市教育局摸底调研、出台方案、协调学校;市财政局为试点工作特别配套100万元,对每所开放学校给予两万元补贴,剩余资金作为年终奖励经费;市体育局从彩票公益金采购的健身器材中,也安排一定数量与市教育局进行同步奖励;市公安局则调动学校周边警力,增加治安巡逻,给学校吃了一颗“定心丸”。
在市场经济发达的广州,其学校体育场馆的开放试点,始终打上了市场的烙印。自2006年7月,成为全国首批试点城市以来,广州1/3的城区学校采用了引入社会资源进行合作经营的管理模式。这种模式的最大特点就是,通过引入社会管理、社会服务、社会资金,使学校体育设施规范化、专业化、规模化地向公众开放。有人说,通过这种合作经营管理模式,能破解安全、管理和物耗等难题。
试点以来,广州市鼓励社会团体、企事业单位采取多种形式投资建设、参与管理学校体育设施,并规定其收费须低于社会同类公共体育设施,须对学生、老年人、残疾人等群体免费或优惠开放,以体现公益性。由于有了政策保障,不少体育方面的专业公司纷纷参与进来。目前,广州市场地条件较好的学校,大多采用承包给专业公司进行管理的运营模式。
虽然试验路径不同,但天津的试点与广州似乎是殊途同归。因为,天津同样借鉴了市场机制。即,以创建体育俱乐部形式,兼顾学校体育场馆开放后的经济效益和社会效益,最终提高学校开放体育场馆的热情。据2005年该市的统计数据显示,全市收益最大的南开中学五虎青少年体育俱乐部纯利润达到286万元;大部分试点学校利润都在120万元;较少的也有20万至30万元。目前,还有一批场地设施比较完备的学校要求成立俱乐部,甚至有的提出不要扶持资金,批准成立就行。
岛屿星罗棋布的浙江省舟山市普陀区,虽然并非首批试点区,但自2002年起,该区根据学校体育设施的公共属性和学校类型的不同,因校而异地推行无偿与有偿相结合的开放模式:对于教学区和活动区分开的学校,其田径场、篮球场、游泳池等室外体育设施,每天早晚两次无偿开放,市民可自由进入;健身房、舞蹈房等室内设施每天早晚两次向社会团体有偿开放,活动人员凭证进入。对于教学区和活动区合一的非寄宿制学校,居民须凭证、在规定时段到指定场地进行免费锻炼。对于教学区和活动区合一的寄宿制学校,除假期和双休日外,平时不对外开放。
截至目前,该区38所中小学,除一所半封闭式管理的偏远高中,其余学校均向社会开放。虽然全区常住人口只有31.9万,但据不完全统计,目前,该区居民在学校指定时段内,每天进校锻炼人数已超过1万人次。
可以说,这些试点,在一定程度上为破解学校开放难题积累了经验,也为马路“健身游击队”提供了规范化的活动场所。
周末的武汉四中,孩子们争着打篮球。
未了的疑惑
表面上,各地区的试点,都是在无经验可循的基础上推进的,具有开创性意义。然而,不可否认的是,一些试点中遗留下来的和新生的问题,仍制约着学校体育场馆的大规模开放。
“开放学校体育场馆,并非一种城市形象工程,更重要的是,通过挖掘社会闲置的体育资源,培养青少年、市民健康的生活方式。”武汉市体育局局长李坤耀说,虽然在现行的社会环境下,政府的行政部署是有效的。但是,当前推行过程中的最大问题,既非安全、管理,也非体育设施的物耗,而是计划经济时代遗留下来且根深蒂固的观念。因为,在一些校长眼里,学校院墙以内的是学校私产,而忽视了公办学校资源的公共属性。
在李坤耀看来,学校开放水平的高低,其实取决于当地政府。政府在下达行政命令时,只有抱着求真务实的态度,科学设计,才可能真正调动各方积极性。当然,在制度设计和政府推进过程中,政府不能顾此失彼,不能为了居民健身,扰乱学校正常的教学秩序。
武汉市教育局副局长徐定斌认为,开放使学校强化了社会责任意识:一方面有利于推进全民健身运动,另一方面有利于促进学校与社会、学校与社区、学校与市民间的和谐。但是,开放确实给学校工作带来了不小的冲击。
对比试点区的开放现状,不难发现一个事实:几乎所有试点区政府都在学校开放过程中给予了一定的财政支持。但是,这种临时性的投入能否持久?是否会因地方政府领导人岗位变动而终止?市场机制的大规模引入之于学校,是福,还是祸?
这些,目前还无法预知。
但,可以预料的是,以全免费的方式推进学校体育场馆开放,是不现实也是不长久的。如若采取当前一些地方实行的无偿与有偿相结合的方式,那么,在当前的国家税务政策下,收费将如何执行?
更为棘手的是,虽然公办学校是用纳税人的钱兴建起来的社会公共资源,本该回馈社会,但学校作为一种特殊的社会单元,是否会因市民的到来而打破校园的宁静?而这种打破宁静的“运动”,又将给学校带来什么?比如,市民在社会生活中长期形成的卫生、喧哗等习惯,是否会流入校园?
如果他们不良的日常习惯,在校园开放中得到净化,那么,开放使学校在维持日常教学的同时,既实现了其教育功能的社会化延伸,又提高了学校体育设施开放工作的附加值。
此外,当前设施较好的学校,大多是近年基础教育扩张时期兴建的,它们大多分布在城市的边缘地带。而中心城区的学校大多处在居民密集区,这些学校虽然面积狭小、设施相对落后,但附近居民健身的需求却很迫切。那么,在学校体育场馆开放过程中,如何正视这些问题,如何合理调配资源……
试点,仍在继续。
所有这些,都还只是一个个悬而未决的问号,需要试点区政府因地制宜地去统筹协调,逐一解决。
毕竟,每个城市的清晨和黄昏,还有大批马路“健身游击队”仍在寻找他们的马路乐园;毕竟,像武汉市民陈老汉们心中的那扇门,已经打开,再难关上。(本报记者 柯进 文/摄)
